唯独钱悯方才瞧的那个戏班子,排练一丝不茍,除了那个吹唢吶的,偶尔歇下来调整一下气息,其他人都规矩的不能再规矩,老老实实一直练,叫人不免高看两眼。
虞初生辰当天,皇宫上下张灯结彩,各种名花堆满了回廊和花园。盛夜明喜素净,这下皇宫风格突变,大概除了君王寝宫,便再没哪里保留雅帝的影子了。
虞初大宴群臣,吴王没有来。也对,家眷都被扣着,谁有心思来跟你对饮。
其他大臣也各怀心思,雅帝的朝臣战战兢兢,诚惶诚恐,生怕新帝一个不高兴再杀点人助兴。郁国朝臣则刚搬到胜京不久,水土不服,一个个病恹恹的,只能努力打起精神,恭贺新帝生辰。
虞初是什麽人?独自一人在敌国蛰伏五年,再回郁国夺位,地位一稳固,又火速带兵灭了盛国,洞察利用人心的火候早已炉火纯青。瞧着满座竟无一人真心贺寿,他顿时兴致缺缺。
上一次过寿是什麽时候呢?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玉杯来回转动,冷冷地盯着杯中酒水发起了呆。上次过寿啊,那似乎是两年前了,也是在这皇宫,但为他过寿的仅有那一人。
没错,两年前,或者说虞初在盛国为质的每一年,都是盛夜明帮他过生辰的。至于生辰礼物麽,有时是一只盛夜明亲手雕的小兔子,有时是一碗盛夜明亲手做的长寿面,甚至连虞初的出浴图都有。都不知道堂堂雅帝,是怎麽干出偷看他洗澡这事的。
虞初微微笑出了声。
朝臣看陛下不高兴,都没敢怎麽聊天,花园里本就有点诡异的安静。大臣们眼见着他们敬重的陛下用阴鸷的眼神盯酒杯,盯着盯着还笑了,怎麽想怎麽害怕,这莫不是什麽“摔杯为号、诛杀群臣”的前兆???
钱悯看虞初兴致缺缺,心疼起了自家陛下,便上前请示道:“陛下,各地州府都献了节目礼单,您可要欣赏表演?”
表演麽。皇宫也该添点热闹气了,君王本就是孤家寡人,若连住的皇宫也像那人一般端着,那该多无趣。虞初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对五年记忆中的盛国皇宫改头换面,便用清冷的声音答:“允了。”
杂耍班子玩起了民间喷火,一团普普通通的火眨眼睛便化身为龙,直沖天际。表演完毕,领头的小伙子上前说贺词:“愿陛下龙飞九天,一统天下!”
好没新意的说辞。虞初擡了擡眼,走了个过场:“说得好,赏。”
太冷淡了。呜呜呜呜,小伙子内心惶惶,新皇太难伺候了。想当年雅帝可是盛赞了他们的喷火戏法,还请教了个中原理。可惜他的内心戏,虞初是没法知道了。
好几个班子都表演完了,陛下仍然一副天下人都欠了我的样子。钱悯很无奈。
一声戏腔炸破了这令人恐惧的安静。袅袅余音回蕩在御花园内,叫人心驰神往,那是昆曲的余韵。长袖翩翩,九曲回绕,戏服上的苏绣欠了金线,在淡淡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点点鳞光。虞初细看,发现那戏服上绣的是蝶戏花,栀子花。
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
戏子边舞边唱,圈转得够快,腰并不细,一看腰力就不错,虞初视线上移,戏子脸上画了浓妆,虽唱着缠绵婉转的词,但面无表情。
虞初嘴角一弯,有点意思。
前奏一结束,喜庆嘹亮的伴奏便响彻苍穹,戏子一改唱腔,由昆曲变京腔,一曲《江山如画》唱出了大好河山的磅礴恢弘,也唱出了如画四季的梦幻变化。水袖跟随着音律的变化时而翩若惊鸿,时而矫若游龙,看得虞初终于肯放下酒杯,叫了一声好。
钱悯正纳闷,之前排练时吹唢吶的乐师怎麽没到,为戏子伴奏的乐师团就一齐站起身,几个旋转移到戏子身旁,他们手下一动,那些乐器上便都发出机关一样咔咔的声音,剎那间,飞镖就如雨点般射向虞初。
飞翼没在,钱悯那一刻心慌到极点,身体随意识先动,直接挡到了虞初身前。
虞初更快,他一把搂过钱悯的腰侧身向空旷处一倒,躲过了这波暗镖。
与此同时,守在旁边的沈茗心大吼一声“护驾”就沖上前来,和乐师团缠斗在一处。侍卫源源不断地涌上来,将刺客围成一团。
大臣们早就被吓得躲到一边,半天没缓过来。钱悯第一反应就是扶起虞初关切问道:“陛下陛下,可伤到哪了?陛下万金之躯,怎麽能为了奴才以身涉险,陛下要是有什麽损伤,奴才死一万次也不够啊。”
虞初看了一眼躲起来的大臣,又看了一眼钱悯,这对比让他整治朝堂的决心更坚定了——这群窝囊的世族,孤迟早给你们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