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芳点头说,“听说那里有人照料,好过留在家里顾不过来,又容易传人。”
老张听了这话很欢喜,“苏先生也这样说,那就没错了。我要出去卖果子,家里实在没人看。也是听说那边不错,才给送去的。”他又想起了什么,求远芳说,“我老娘为这事哭了两天,骂我不顾兄弟。先生要是能一起去看看,回来后说那地方好,给她老人家安个心,那就最好了。”
远芳知道很多人都担心亲人送去六疾馆没人照料,自己也确实想去那里看看,就点头答应了。
老张很高兴,让出个位置给远芳坐,然后挥鞭赶骡子走,一路又跟他说话,说官府给的药倒管用,这几天病倒的少了,但那些已经得病的还是只能挨命,又摇头说,“连宫里都得的瘟病,要是能治,那些老爷们可不早该治好了。无法,无法”,唉声叹气,非常愁苦。
远芳不作声,转头看着道边。走了大半个时辰,骡车停下了。他看那地方是一连几进的房屋,当中围着个院子,里外打扫得干净,墙根瓦上,都有新修补的痕迹。
车一停,就有人迎上来,“两位爷是来送病人的?这边请。”
远芳和老张跳下车,跟那人进去,就看到院子里拉满绳子,挂着床单被褥。那人先给他们两副帕子遮住口鼻,又领他们拿了副担架,回到车前。
老张打开帘子,远芳看那病人只有二十出头,两层被子下露出个脸,张着嘴虚虚喘气。他帮着把人搬到担架上,只觉得那人轻得异乎寻常,已经熬得不剩什么重量了。
先前那人指点他们把病患抬进屋,又带他们去洗手,还叮嘱说,病人在家用过的东西或烧或埋,两床被子要是留下,他们可以帮着烧了,要是不留,也不能再用了。说完这些,才领他们去登录姓名年岁,户籍住处。远芳听了这些,心里暗暗点头。他和老张安置好病人,正要离开,经过一间屋子时却听里头有人大声吵闹。
老张是个热心的,停下了往里看。屋里摆了张床,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小孩,两个帮工正要在旁边摆另一张床,被个汉子拦在跟前,赶鸡赶鸭一样朝外扬手,嘴里还嘘嘘出声。他扬手的方向站着个妇人,紧紧抱着个更小的孩子,眼神仓皇,茫然无措。
老张看不过去,踏进屋里大声说,“老哥,你赶她做啥?”那汉子看到有人出头,愣了一下,立刻嚷起来,“这娃娃又不是齐人,咋能跟我娃娃放在一道!”
妇人听到这话,抬起眼,声音细弱地嗫嚅,“他爹爹是齐人,是齐人……”
那汉子说,“就算爹是,娃娃也不是!”
远芳听着他们吵闹,再看那妇人的样子,已经明白了。这时有不少北燕妇人为着生计,在齐人家里做奴婢或妾侍。按宗法制,这些女人要是生了孩子,无论男女,都跟母亲一样是贱籍,没出生先低人一头。他听那汉子叫嚷的越来越不堪,心里不忍,就要过去把那妇人拉开,忽然听到后面一叠声的“借光”,有人用力挤了进来。
两个帮工看到有人过来,忙过去把前因后果说了。那人看着像是个管事的,脸上很和气,听完了,上前先做个揖,对那汉子说,“大哥,这地方人多屋子少,屋里还得加床。咱们可是早就说好了的”
那汉子脖子一梗,“就说要加床!也不能让我娃娃和那种人同住!”
管事的一点不动气,好声好气劝他,“这位大嫂的孩子呢,得的也是这病。您行个方便,两个孩子住在一起,彼此还能做个伴儿。”
那汉子却不肯就台阶下,还是嚷,“谁要跟那贱种做伴儿。这是官办的地方,咋能什么臭的烂的都往里收!”那妇人羞惭无地,低了头,双肩抖动,发出阵阵压抑的啜泣。
管事的一直笑眯眯的很和善,听了这话却把脸一沉,“这位大哥,你去打听打听,这是我家主人办的地方,可没要官府一分银子。主人吩咐了,只要得病的过来,都是一样收治。可没你家孩子住了,就不许人家孩子来住的道理。你要是不乐意,这就把孩子领走,自找地方吧。”说完更不多话,直接支使两个帮工去挪床。
帮工们见有人拿主意,就自管做事,没人再去理会那汉子。那人被撂在原地,又尴尬又没趣,对方人多势众,自己也不能真把孩子带回去,站了半天没人搭理,只能悻悻走了。那妇人跟着几个帮忙的走进走出,眼中含着泪水,嘴里只是喃喃着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。管事的见她这样,又过去安慰了两句。
远芳眼看那人安顿好这头要走,上前招呼说,“留步”。
管事的转过身,疑惑地看着他,“这位大哥是?”
远芳伸手把脸上的帕子取了。管事的认出来了,就很惊喜,“我说呢,是苏先生,好久没见您来府里了。”
远芳刚才听他说话,才知道这地方是天璇府办的,所以要问详细。
管事的听他这样问,就笑了,“不敢这样说,我吓唬那人来着。虽然是咱们府牵的头,但太医院的大夫,京城的官府,林林总总,也都用上了,可不单一家出力。连那些帮工和郎中,”说着朝院子里一指,“也有给了钱不要,巴巴来打白工的,都说这病害人,能做点事,就是行善积德了。”
远芳听着他说,又看到这地方的人进进出出,只要是能站着的,就没一个停的€€€€打扫屋子,引导来客,有人提着满篓的东西进了灶房,又有人从灶房出来,把滚水煮过的帕子和手巾挂起来晒……他想起那天思昭再三求恳,自己却认定他虚言矫饰,只是为了要救皇帝。现在天璇府出钱出力建了六疾馆,收治病患一视同仁。管事的,帮忙的,太医院的大夫,卖野药的郎中,个个都在奔忙,自己却还因为一己私心,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手救人。相比之下,当真是无地自容。
他又是惭愧,又是后悔,听到管事的还在念叨,“……殿下要我每天来这里转转,看缺了什么,哪里不好的,就报上去。要不是他病着,这上下就该自己来了。您说,这要是不盯紧点儿,往后有啥不周到的地方,可不就是我办事不力的错。”
远芳只听到思昭病了,心里一惊,下面的话就全没听进去。管事的见他脸色都变了,忙说,“苏先生,您别急呀。已经请太医看过了,说不是大病,也没寒热,也没起疹。就是用心太多,忧思,忧思……那个过甚,作息不安定的缘故。太医说了,只要殿下按时吃饭睡觉,别太过劳累,就没事。这不,这些天一直在府里养着呢。”
远芳听他这样说,知道思昭的用心和忧思都是为了眼下这疫情,这病一天不除,他就一天放心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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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等你睡了再走
思昭虽然按太医嘱咐,在府里休养,但六疾馆是他力排众议,一手办起来的,生着病也没撂下这事。每天都有人送消息进来,那里有多少病患,情况怎样。因为收的病人多了,花费的饮食药物也多了,又要把先前闲置的屋子腾出来。这些人力银钱,都是天璇府出了大头。他这时过了遍清单,交给手下去办,只做了这事就觉得头痛,又不想下人大惊小怪,就自己回房吃了安神药,躺下睡了。
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,醒来时天都暗了。好在头不疼了,补了觉也不困了,就叫人点灯。下人点了蜡烛过来,说,“殿下,苏先生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