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明差不多就是这样想的,但被何川阴阳怪气一说,听起来就不太对劲儿。他还没咂摸过来意思,何川已经一叠声叫小二结账,说自己今天佳人有约,去晚了就十分不美。
两人在酒楼分手,何川去了得意楼,思明回了天璇府,又跟思昭一起进宫。
这次还是祝太监领他们进内宫,两个贴身太监带他们到心宿阁。两人看到窗帘都已经拉开了,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很是舒服。阁里没用熏香,药味也淡了。皇帝靠着床榻,虽然还有病容,精神已经好了很多。思昭让思明一个人叽叽呱呱,自己站在旁边,只笑不说话。
齐帝已经没什么大事,但到底是久病初愈,思明又是个能说的,来回没几句,就显得有点精神不济。思昭和思明互相看看,就要拜别离开,忽然听到皇帝说,“思昭留下。”思昭答了声是,转身又回到床前。
他看齐帝闭目养神,就垂手站在一边。过了会儿,皇帝开了口,“那些太监宫女说,朕病重时你天天进宫,督促御医调理饮食用药,怎么那时也不过来见朕?”
思昭恭恭敬敬地回答,“太医嘱咐过,父皇的病要静养,儿臣不敢打扰。”
齐帝又说,“太医院也回禀,说你在城郊建了六疾馆,收容病患,不叫更多人染上疫症,又方便大夫行医施药,才能这样快找到对症的疗法。”
思昭说,“那都是几位大夫不眠不休,殚精竭虑的功劳。”
齐帝睁开眼,笑道,“你倒是不居功。”
思昭正色说,“儿臣不过是做了点辅佐的事,当然不敢居功。”
皇帝手指轻轻敲击榻边,“这就奇了。你说不是你的功劳,那些大夫也说不是他们的功劳。但疫症已除,那又是谁的功劳?”
思昭吃了一惊,不敢回答,只听齐帝说,“张崇信那老家伙,朕说他治好了朕的病,要重重赏他,他却不肯领。说是从二殿下朋友那里学来的法子,就算要赏,也该由那人来领。思昭,是不是这样?”
思昭原先想好了,等皇帝身体痊愈,就说有燕民献药,然后为他们邀功,请求免了归齐令和宗法制。没想到张太医比自己性急,早早把这事说了出来。他倒是好心,不肯白占功劳,但这样一来,却叫皇帝知道自己和苏远芳关系密切。这时被问到了,只好答了声是。
齐帝说,“张崇信竭力举荐你那朋友。他又立了那么大功劳,朕自然是要赏的。就算让他在太医院谋个官职,又是什么大事。”
思昭听对方和颜悦色地说话,心里已经生出警觉,又想,就算皇帝现在不知道远芳是谁,迟早总是要知道的,于是答道,“儿臣不敢隐瞒。那人是北燕遗民,归入贱籍。按大齐律例,不能做官,也不能受封号。”
齐帝哦了一声,听起来并不惊讶,又问,“十年前,你求我放了一个北燕少年,是不是那个人?”
思昭一凛,心想皇帝果然知道了,而且那么多年前的事,到现在还记着。他这时不敢编造,说,“父皇记心好。我那时年幼无知,见那人和我差不多大,关在宫里可怜,才替他求了情。父皇后来放他出宫,他倒知恩图报,这次疫病是北伐军马带来的,他认出这病,就跟儿臣说了医治的法子。”
齐帝先没说话,过了会儿,忽然问,“他只给了你治病的法子,就没求些什么?”
思昭心想,现在就算说没有,皇帝也不会相信,何况自己确实答应了苏远芳,要替他族人求情,答道,“他没要求什么,只是说……”
齐帝说,“什么?”
思昭回答,“他说,当初从关外过来时,路上看到千里平原,全是没掩埋的尸体。想到那些死者暴尸荒野,难以安心。因此希望父皇开恩,允许他们回到北方,掩埋亲人的遗骨。”
齐帝笑了一下,“他这样说,你就答应了?”
思昭说,“儿臣心想,要是能治好父皇的病,哪怕他要金山银山,也给他了。但他求恳的事有违归齐令,儿臣不敢自作主张,只答应向父皇求情。”
齐帝“哦”了一声,问他,“他既然托你求情,那你怎么想?”
思昭字斟句酌地说,“儿臣见识短浅。那些人在大齐待了十来年,大多没什么财物。那地方又已经是一片焦土,就算他们想要重建,也有心无力。父皇要是能允许他们回去收拾亲人遗骨,可以彰显我大齐赏罚分明,仁怀天下。”
齐帝闭着眼,过了半天才开口,“你先前说的不错。那人要是求金山银山,倒是小事。但这些人在大齐待了十来年,还是心怀故土,想要重归北地……”
思昭心中忐忑,无话可答。片刻后,才听齐帝说,“罢了。他既然立功,理应嘉奖,这事朕会着人办理。”
思昭松了口气,“多谢父皇”,又说,“还有宗法制……”
齐帝没等他讲完,就冷笑说,“怎么?他还想朕也撤了宗法制?”
思昭心念转得很快,知道皇帝动怒,立刻改口,“不敢。父皇撤了归齐令,已经是天恩浩荡。但按着宗法制,那人眼下还是贱籍,儿臣心想,要是对他本人也有嘉奖,以后他就能尽心尽力,为我大齐办事。”
齐帝听了这话,想了一下,问道,“张崇信说那人眼下在太医院做事?”
思昭回答,“他在太医院任抄写之职。”
齐帝说,“赏他纹银千两,从此脱籍为民。太医院的事,就不用来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