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芳见刘母双颊凹陷,神情木然,既不见丧子后的哀痛,也没因为要离开而欢喜。她走进屋里,像是记起了什么,呆滞的眼珠动了动,喃喃说,“这里……长生,长生?”华英忙哄她,“刘婶婶,咱们这就回家了,好不好?”远芳取出金针,往她后脑天柱穴上扎了下去,又在百会穴上轻轻揉压,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,只嘴里咿咿呀呀的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他们前一天就雇了车,但左等右等,总不见人。直到华英第二次出去张望,才看到一辆马车往这边过来,到了门口车夫一声吆喝,指使马匹停下。
远芳没心思跟那车夫理论,和华英一起扶刘母上车坐好,把收拾好的箱笼都搬上去,跟着回身要锁门。他一直只把这地方当成个住处,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一丝留恋,但这时看着住了十年的屋子,还是怔了一忽儿。
那车夫见远芳背着身,迟迟不过来,有点不耐烦了,往空中挥了一鞭,两匹马仰头嘶叫起来。华英也叫道,“先生,上车吧。”
远芳被他们催促,关门锁起一室旧物,上车后说,“劳驾,走吧。”车夫嘿了一声,挥动鞭子,两匹马拉着车辚辚前行。
马车载着四人到了城门口。这些天有不少燕民偕老扶幼地出城,守门官兵看到他们问都不问,挥手就放了出去。远芳心神不定,出城后走了十余里,见没人追来,才稍稍放心。他跟何川约好在城外碰头,出城后往北就一条大路,心想何川一定还在后面,待会儿就能赶上来。但又走了三四十里,眼看日头偏西,还是没见到何川。他有些担心,撩开车帘说,“这位大哥,附近有什么打尖的地方,先住下吧。”
那车夫含混说,“早着呢,走完这段再歇”,说着鞭子一挥,赶着车走得越发快了。
远芳听那人显然是压着嗓子说话,心生警觉,打开帘子坐到前面,看到他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半个脸,更起了疑心,喝道,“停下。你哪里来的?”
车夫一勒缰绳停了车,抬头笑道,“停下就停下,苏先生别动气。”
远芳看到那人的正脸,松了口气,说,“何川,你又搞什么鬼?”
何川还是笑,“我都停下了,你还没个好脸色。我昨晚险得很,差点被抓个现行呢。”
他前一晚深夜进宫,在库房里找到八宝盒,要走时却听到外头起了动静。他就算艺高人胆大,站在门后也不禁一颗心越跳越快,知道自己偷入禁库,那是杀头的罪名,就算有思明帮着也没用,这时心想,听声音过来的人不多,要是被他们发现库房门锁打开,只有先下手为强,把那些人全都杀了,只要留下一个叫嚷起来,自己就得死在这里。
但外头哎了一声后,跟着就没了动静。何川隔着门,也看不见那些人在做什么,只能凝神细听。过了好半天,才听到有人开口,“哎什么哎!半夜三更的,可别吓唬人!”
先前出声那人有些口齿不清,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瞧见有个,有个……东西,刚蹿过去来着……还以为是,是……”
何川心头一松,又听另一个骂骂咧咧,“以为个屁!吓死老子了!”
这人的官衔大概比前一个来得高,被骂的那个不敢还嘴,只分辩说,“真,真有东西过去,没准是野狗野猫,也没准是上次死的那个……”
后一人说,“闭嘴!不许说了!”
何川以为两人要走,正要凑上门缝去看,忽听那人又说“等等”,一颗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。只听那人说,“你把老子尿都吓出来了。等着,我先撒泡尿。”
先一个说,“这地方阴气重的很,还,还是……”后一个说,“怕什么!老子血热火气旺,怕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何川听那要撒尿的声音微微颤抖,看来也不是完全不怕,跟着听到淅淅沥沥的声响,那人真的撒起尿来。何川躲在里头哭笑不得,总算那人撒完了尿,没再说什么,跟同伴一起走了。
何川听着靴声走远,又等了会儿,才轻手轻脚推开门。他见外头没了人,不敢耽搁,立刻关上库门重新锁好,按原路折了回去,翻墙出宫。他夜行衣里穿的就是普通衣服,到了外头快手快脚把夜行衣一脱,跟软梯一起塞在怀里,趁着天没全亮,一路抄近道回到住处。他早知道远芳等人的动向,半途就把他们雇好的马车给换了,自己扮成车夫来接他们上路。远芳一路心不在焉,到这时才看出来。
远芳不出声地听何川说了首尾,等他讲完了,开口问道,“你出宫时,有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?”
何川聪明得很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,“你觉得那两人有古怪,怕他们故意使诈放我走,是不是?我回去时留了心,决没人跟着。何况抓贼拿赃,就算他们要引蛇出洞,在咱们出城时也该追上来了。现在走了那么远还没人过来,你说有什么道理?”
远芳缓缓摇头,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跟何川策谋了两个月,这时见对方全身而退,按理应该高兴,但心里却隐隐感到这事成就得太过轻易,反生出了不安。只是要说为了什么而不安,却又说不上来。他压下这些心绪,问道,“那你找到了没有?”
何川笑了起来,“贼不走空,哪有找不到的道理。”他知道远芳在等自己把东西拿出来,偏要卖关子,晃着脑袋说,“看你还知道等我的份上,等下住了店,就让你们开开眼。要是刚才你要独自开溜啊,哼哼,这便宜我就自己占了”,跟着“驾”地一声,马鞭劈空,赶着两匹马放蹄疾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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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晚两个时辰
何川哼着五音不全的风流小调,赶着车走了半晌,忽然说,“累了,下个客栈就歇吧,总不能摸黑住野地里。”远芳看他一点没累的样子,再转头看到车里的一老一小,就明白了。
四人又走了一段,找了间客栈。华英扶着刘母下车,这才发现赶车的是何川,大为惊奇。他已经是第三次见到何川,却还是不知道对方跟远芳是什么关系。远芳也不想这两个多接近,只说,“华英,何先生这次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华英很有礼地叫了声,“何先生。”何川笑道,“乖侄儿,你……”他想顺口讨个便宜,转眼看到刘母痴痴呆呆地瞪着自己,就不说话了,自己去柜台上,拿着思明给的银子摆阔,上去就说,”开四间上房。”
远芳跟华英把刘母安顿好了,就去何川房里。何川已经占好了床,看到两人进门,朝桌上一指,“你看是不是这个”。他虽然在问,语气却很十拿九稳。
远芳见那盒子大概三四寸高,尺许见方,因为一直放在库房里,盒面织锦虽然颜色暗淡,却一点没也磨损。锦缎上用金丝银线绣了龙凤祥云,八个侧面绣的是北地的花卉鸟兽,连盒底也用缎面密密缝住,他拿起盒子,伸手在面上摸了下,又看看损毁的机括,跟着打开拿出纸笺。
何川在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,见远芳口唇微微颤抖,直愣愣地看着那纸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看纸上不过四五行字,哪用看那么久,就很抱希望地问,“怎么样?是不是写了藏宝的地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