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芳道,“罪民姓萧。”
丁谢两个知道萧是北燕国姓,因为齐帝下令“不得见姓萧者”,幸存下来的人就都改了姓氏。这时远芳说自己姓萧,已经是犯上的罪名,又说那盒子就是宫里被偷的东西,两人一挥手,手下过去把远芳围住,拿了木盒交到两人手里。
丁统领掂掂那盒子,没觉出什么分量。谢统领接过来在耳边摇晃几下,也听不出太大动静。库里的东西经人点数,少了八宝锦盒一只。但两人都没见过那盒子,手上这只虽然做工精巧,看着也不很贵重。姓谢的上下打量远芳,忽然眼睛一瞪,厉声说,“大胆,敢用假货来冒充!”
远芳说,“这盒上的锁配,刻的是北燕帝皇纹饰。里面收的纸笺,是家母手书。罪民曾在太医院操持杂役,熟知宫里的路径。大人一查就能知道。”
谢统领本来就是虚张声势,听远芳一说,再看看盒子上的锁,虽然不认识上面的花纹,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。他也不敢打开盒子,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跟丁统领互相看了一眼,都想,赃物在这人身上,他又主动认罪,不是主谋也是同党。把他抓回去,又缴回失物,也尽够交代了。
两个正要叫手下抓人,忽听后头思明大声说,“不是他偷的!是我偷的!我去见父皇,放他们走!”原来他看到远芳主动顶罪,心里义愤难忍,叫嚷了起来。
远芳一惊,回头说,“三殿下,这事本来就是我做的,不是代人受过。我罪孽深重,不敢连累无辜。只盼你能护送这些人出关,远芳永感大德。”他知道思明就算硬揽罪名,皇帝也不会相信,何况现在对方就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。一旦走了,之后再有齐兵来追,其他人只有束手待毙,所以说什么也要他留下。
何川和思明两个都是聪明机警,也知道眼下势必要有人认罪,才能平息皇帝的愤怒。禁库失盗,北燕族人脱不了干系。远芳挺身而出,只是想要牺牲自己,换其余人等平安。两人虽然不忍,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。何川更是大为后悔,心想远芳答应帮自己画图,就是想为族人谋取生路,眼下不但东西被追了回去,还害他身陷囹圄。
丁统领怕思明再闹起来,立刻叫人把远芳双臂反绑,又推着他往回走。远芳踉跄走了两步,看到对面有人过来,正是思昭下了马,往这边走近。两人距离只有七八步路,远芳低下头,不和他视线相交,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,又朝那些被围起来的燕民看了一眼。
思昭到了跟前,目光在远芳身上停了停,跟着转向丁统领,说道,“恭喜丁大人。眼下人犯认罪,失物追回。那些流民没什么过错,不如放他们走吧。”远芳低着头,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口唇翕动,多谢两字言而无声,自然不会有人听见。
丁统领听思昭第一句话就是为那些难民求情,还没回答,龙磐也开口道,“人犯赃物都在这里,不必多伤无辜。”
丁谢两个奉的是天子口谕,如果他们一定要把那些人带回去,也没人能够阻止,但思昭龙磐的地位比他们高得多了,两人都开口说情,却也不便违抗。
谢统领要讨好思昭,又要不违圣旨,想了想,就跟丁统领商量,说既然有人投案,不如把剩下的人身上仔细搜一遍,要是没夹带私藏,就放了走,两边都好交代。丁统领一听,就着台阶下地,立刻说,“对!一个个搜了才能走!”
侍卫得了号令,就去被围着的男女老幼那里翻包裹搜身,搜到年轻的少妇闺女,不免顺手多捏两下。那些人听说搜完了就能走,随便被怎么摆弄,都一点不敢违抗。他们这次长途跋涉,带的都是衣服干粮,那些侍卫翻不出什么,就朝停在一边的马车走去。
思明和何川还在马车跟前,一个站着一个坐着。那些人不敢去碰思明,何况又都知道他是刚赶过来的。何川刚才脱了衣服治伤,这会儿还光着膀子,扎着绷带。有人胆战心惊地过去在他裤腿上捏了两下,何川那样的性子,居然也忍住了没翻脸。那人没捏到什么东西,就越过两人,上了马车,过了会儿,又抱了两只箱笼下来。他还没走几步,就听到有人尖叫,“还给我!”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原来华英按远芳嘱咐在车里陪着刘母,忽然有人凶神恶煞地上来搜查。刘母已经吓呆了,被人按着搜身也不知道反抗。那侍卫在他们身上搜完了,又要把箱笼抬下去翻。那箱笼里放的除了衣服盘缠,就是华英每天看的几本医书药书,他一时忍不住,就跳下车来抢夺。
那侍卫看华英跟何川思明做一路,倒不敢太过无礼,见他死命来抢,就松了手。华英没拿住,箱子落地,里头的东西全掉了出来。华英不顾那些衣服银两,只急着去把几本书捡起来,再一直起身,忽然看到远芳被绑着,站在两名押解的士兵中间,登时惊得满手的书都掉了。
远芳大急,向谢统领求道,“大人,这是罪民学生,他年纪小,跟这事全没关系。求你让我跟他说几句话。”谢统领看看思昭,见后者点点头,就吩咐手下带华英过来。
华英一见远芳,立刻扑过来一叠声问,“先生,他们为什么抓你?”
远芳看到几名士兵围在近处,吸了口气,说,“华英,我罪有应得,你不要伤心。”
华英大声说,“没有!没有!这些天你都跟我在一起!明明不是你偷的!明明……”
远芳厉声道,“住口!”
华英不敢再说,颓然坐倒在地,低声抽泣。
远芳见他伤心,心里很是不忍,但想到自己一走,剩下的事还是只能交托给他,说道,“好孩子,别哭,你跟我发个誓。”
华英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远芳本来是想叫他发誓不回来找自己,转念一想,华英对自己极为依恋,之前就不肯独自逃生,眼下要是听了这话,说不定也不肯立誓。他想起思明先前的说话,就说,“你发誓立刻和三殿下,何先生一起出关,从此跟着爹爹妈妈,再也不踏进大齐一步。”
华英想不到远芳的用意,听他疾言厉色一再催促,抽抽噎噎地说,“我,我出关后,以后再也不回这里。”
远芳脸色稍和,见他一直在哭,就屈膝在他面前,温言说,“华英,人生总有分别。从这里北上路途遥远。你要好好照顾刘夫人,也要记着给何先生的伤处换药。到了乐安后,你爹娘看到你长大成人,有所担当,一定十分欣慰。””
华英这半年一直惦记着和父母团聚,这时想到远芳不能跟自己同去,伤痛不已,一边答应一边泪水滚滚而下。
远芳又说,“你看那边。”华英朝他示意的方向看,见几个侍卫倒转箱笼,把里头的衣服,药种全倒在地上,被人来回践踏,几本医书也被踩得破损不堪。他把那些书当成宝贝,连翻的时候都小心翼翼,看到别人不当回事地糟践,自然心痛万分。
远芳问他,“那些书里写的东西,你可都记得?”
华英点点头。
远芳说,“那些书就算被人撕了烧了,又有什么打紧,只要你心里记得,一样能写出十本、百本。以后你要治病救人,靠的也不是这些字纸,而是自己的领悟和一片仁心。你天性纯良,聪慧好学,远胜于我。今日虽然分别,但你能记住学过的东西,以后再去教导你的学生,就跟我教你一样。只要这样,我就,我就十分欢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