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
齐帝跟思昭相处十几年,看着他从一个少年长成青年,总也有些情分,眼下各方证供齐备,对照起来已无疑问,但事关思明,还是不能十分放心,过了很久才问道,“拿回来的东西呢?”

旁边就有人把收缴的赃物呈上来。皇帝也不接,光扫了一眼,看到盒子里收存纸笺上的文字,立刻露出厌恶神色。

那人回禀说,“微臣问了几个认识这字的,都说是妇人祈愿家人平安的话。但其中说不定还有其他蹊跷,微臣必定寻找精通掌故的学者,再仔细钻研。”

齐帝冷笑说,“何必劳师动众。这就拿去烧了。”

那两个吃了一惊,也不敢反对,眼看太监生着火盆,把纸笺连着木盒一起扔了进去。纸张遇火即燃,过了会儿,盒子也烧着了。两个太监把火盆远远搬开,免得烟雾熏人。

齐帝看着盆里升起的火苗浓烟,说道,“当年带回来的都是那些贱民的东西,早该一把火烧了。不过有些迂腐的文官阻止,朕又一时顾不上,才拖延到今天,反而生出祸事。这就传旨下去,把库里的东西全烧了。今后再有使那些器物,用那些文字的,一律处斩。叫那些人知道,他们看得比天还重的东西,在朕眼里却是分文不值。”

另两个光是站着,不敢发出一点响动,过了会儿,又听齐帝淡淡说,“那人胡言乱语,推脱罪责,一旦传了出去,难保不惑乱人心。这事就到此为止。他既然不爱说话,往后也不必再说话了。但他另有用处,却不能就这样死了。送了出去,和从前一般办理。”

那两人在宫里当了多年的差,当然知道皇帝这话的意思,唯唯答应着退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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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再听不到了

秋去冬来,年复一年,宫里已经派了十几批人北上,探访思明和何川的消息,却都无功而返。京城里虽没人敢公开议论这事,但每每有人路过开阳府,总忍不住停下看上几眼。这座府邸当初热热闹闹地建起来,不到一年,里头就只剩下几个闲散的仆役。再后来索性大门紧闭,几天也不见有人进出。又过了一阵,门上终于落下一把铁锁,锁住了里头无主的寂寥景色。

到了年底,南方蛮夷进犯,龙磐奉旨出征,前去送行的大臣寥寥无几。有人不免想到,当初也是在同一个地方,龙磐率两个皇子出兵,建立不世奇功,那样的显赫荣耀,现在想来却已恍若隔世。这年雨雪凄凄,从冬至下到立春,连过年的爆竹也是稀稀落落,撑不起往日的热闹繁华。

一直到了隔年夏末,边关终于传来捷报。龙磐带军队直下百余里,几番苦战,平定南蛮,之后又起建都护府,守境安邦,抗击余孽。

大军归来时已是初秋,全城的百姓都挤在街头迎接。龙磐回来后,来不及卸甲更衣,先进宫拜见皇帝。他为人谨慎,虽然立下大功,却不肯多受封赏。而他这时已经官拜镇远大将军,手掌兵权,位极人臣,也确实不宜再受封赏。

一个月后,宫里颁下两道旨意,一道是把龙母许氏晋为一品诰命夫人,一道是给龙磐之妹龙婵娟赐婚,许嫁二皇子顾思昭。

两个消息一传开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说龙家兄妹两个,哥哥是大将军,妹妹又成了王妃,当真是一等一的荣华富贵。朝里的文武百官看得更加明白,当年给思昭议婚时,就有人提到龙磐的妹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。当时皇帝不置可否,只说再议,其实是想把龙家小姐赐婚给顾思明。现在天璇府和龙府结亲,不但说明思昭要得重用,也可见在皇帝心里,思明能回来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。

宫里既下了旨,礼部就按着祖制,三书六礼,纳采问名,上下筹备了三个月,最后定下的成礼日是十一月初十。

这是当朝几十年来第一次皇室大婚。成礼当天,迎亲队在黄昏时到了龙府,接龙小姐上路。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,眼巴巴地等着迎亲队伍过来。到了天擦黑,才看到十六名唢呐手,锣鼓手吹吹打打地在前面开道,后头跟的就是八人抬的大红喜轿。轿是四角出檐的宝塔顶,轿帏上金丝绣出€€字,还有福禄鸳鸯,流云蝙蝠,凤穿牡丹,麒麟送子,各种吉祥图样。那些闲汉推推挤挤,伸脖子踮脚,想看一眼轿子里头的风光。但红帷低垂,遮得密密实实,一点看不到新人的模样。

这些人一边看热闹,一边艳羡别人家的福气,忽然有个孩童尖声尖气地叫起来,“下雪啦!下雪啦!”众人抬头一看,果然天上飘下一点点雪花。最初的几片沾上面颊,转眼化成冰凉的水珠。跟着那雪纷纷扬扬,越下越大。

看热闹的舍不得走,都裹紧了衣服,七嘴八舌地说这天降瑞雪,可是个好兆头。跟着轿子走的两名喜娘也凑趣,向两边撒着红纸屑,高声说,“风婆婆,雨贤惠,成亲下雪娘娘命!”那些人一听,都拍手哄笑,说其他人家娶媳妇,说这些是讨口彩图吉利,现在天璇府殿下迎娶龙家小姐,这话可不正应了景儿么。

因为雪天路滑,几个轿夫走得慢了,到天璇府时天色已经全黑。府里早就悬灯结彩,大红灯笼从大门开始,沿着走廊一直挂到厢房。两个喜娘一边一个,把新人搀出轿,娉娉婷婷走进厅里。思昭身穿喜服,头戴金冠,已经等了许久。龙磐自然是女方主婚,尚书孙仪自告奋勇做了男方主婚,前来观礼的全是同朝重臣。

主办婚礼的司仪口齿很是来得,吉利话儿说个不停,最后指引两个新人向外向内各拜了三拜,第三次夫妻交拜后,喜娘把新娘送进洞房坐福,只留新郎一个在外面陪客。虽然思昭一向待人宽和,闹洞房又是百无禁忌,但新婚夫妇身份显贵,在场的也都知道分寸,劝酒玩笑都是点到为止。

到了二更,人客散去,思昭也有了几分酒意,进洞房后看到新人凤冠霞披,端端正正坐在床前,一方喜帕遮住了面容。两名喜娘笑盈盈地走过来,手里各端了只朱漆盘子。一只盘子里放的是杆喜秤,另一只托着一双合卺酒杯。

思昭拿了喜秤,缓步走到床前。他离得近了,看到喜帕下流苏微微颤动,显然新人听到自己走近,已经紧张万分。他含笑把红绸轻轻挑起掀开,盈盈烛光下,龙小姐含羞带怯,目光如水,只抬头看了思昭一眼,就晕红了双颊,急急忙忙垂下眼去。

另一名喜娘端着放了合卺酒的盘子过来,和先一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在好笑龙将军威震天下,他妹子却比寻常闺阁小姐更扭捏三分。

眼看两位新人喝了合卺酒,喜娘静悄悄地退了出去。思昭站了会儿,走过去坐在床边。龙小姐羞涩之极,既不敢看他,也不敢动一动,只在思昭要去放下床帏时,才用极细小的嗓音颤声说,“殿下……”

思昭听她说话,就停了手,温言问,“怎么?”

龙小姐连头发都不敢动一动,小声说,“那,那里……”她见思昭不明白,再三鼓起勇气,终于说得清楚了些,“那里……还点着,点着蜡烛……”

思昭转头一看,梳妆台上一对龙凤烛燃得正好。龙凤烛又叫香火烛,合该彻夜长明,讨的是白头偕老,多子多寿的好口采。再回过身,看到龙小姐低着头,连耳根子都飞红了,就知道她是在生人面前害羞。

思昭笑了笑,起身走过去,也不忙着吹熄蜡烛,目光从墙上的大红€€字移到烛身上描的金色祥云,笑着说,“这是喜烛,熄不得的。你……”说到这里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恍惚,依稀记起自己从前也说过一样的话,也是一样的夜深人静,红烛高烧,但曾经与自己密语私言那人却已不能相见。

龙小姐等了许久,见思昭不吹熄蜡烛,也不回头,心里忐忑不安,终于小声唤道,“殿下?”思昭被她一声惊醒,回过神来,看到残酒已倾,玉人在榻,红色的烛火映得喜气盈室,这正是自己的大婚之夜。他定了定神,摒去心中杂念,重新回到床边,一边口中柔声抚慰,一边放下了帷帐。

这天的大雪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。城里的家家户户已经关门落锁,城外的军营却还喧哗鼓噪,热闹非常。龙磐在军中威名赫赫,极孚众望。现在他大胜归来,又赶上胞妹出嫁,营里就开了流水席,将平常见不到的好酒好菜一起端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