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靠着铺着毛毯的椅背的人微微挺起了些身子,温声道:“关于祭天游的事最后再议。”他搓着手指,似是在思量着,问道:“李晏贞为什么突然请旨去洛阳了?”
“听说是那边土匪突然起了暴乱,地方官上奏了,本来有土匪也不算是什么大事,哪里都会有,但这次洛阳那边的土匪今年频频躁动,人数也涨了,洛阳兵力不够,需要援助。”
禾苑听罢,抬起手臂将食指搁在下巴上,若有所思。洛阳是离皇城最近的一个城池,土匪暴乱是不奇怪,但怪就怪在,土匪大多只是想生存,但以如今大靖的财力,不至于逼得百姓统统放弃安逸的生活去做土匪。
更何况,离皇城这么近,天子脚下这么明目张胆作乱,也是很耐人寻味。
禾苑半晌未出声,小年招呼侍女过来给两位都添了添茶水,道:“殿下,我昨天晚上去长安大街那边逛了逛,平日摆摊的小贩都被挪到隔壁街巷去了,贡品和鲜花什么都摆满了一整条长街,街边的房檐上都挂了彩灯,看着可好了呢!”
禾苑捏着热乎的茶水咽了一小口,对徐章甫道:“大人方才是说祭天游有特别的事需要同我说的?”
只见徐章甫带着些稍微有点为难的表情,不敢正眼看着禾苑,拱手道:“上次殿下交代的礼服,说按照乾圣王的身量来做,可时间比较紧,我们找遍了整个皇城,也没找到合适的样料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又道:“所以最后我们商量了一下,全皇城最大的丝织坊也只有红色袍子的布料够给乾圣王做套礼服,便也就只能这样办了,昨日夜里才赶完工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禾苑听着这话,脑海里涌现出江意秋身着火红袍子的模样,接着忆起那日在摇风堂。
江意秋那日穿的常服也是红色,不过是暗红色,额头上还有颗鲜红的玛瑙石,那副样子和他微卷披散着的长发很是相配,左耳朵露出来耳郭上边一颗黑色的痣,很小,但他看着很入眼。
徐章甫很快便退出去了,出门前拜别时说的什么禾苑没有听清,小年在旁边喊着他:“殿下,今日要不要去养心殿看看?”
他病的这段时日,也不知道他的父皇如今怎么样了,将思绪给拉了回来,他轻轻吐了口气,看着外边飘落着的枯黄的树叶,打帘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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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皇。”禾苑特意把自己的头发也高高束起来,看着很是精神抖擞的模样。
靖王虚弱地办坐在榻上,殿内的桂花香还是那么怡人,皇后见着禾苑来了,立马就回坤宁宫亲自去给做桂花酥去了。
“阿苑来了,过来陪父皇坐坐。”他说着,稍稍抬高了些无力落在身旁的手臂,招呼他过来坐他旁边,靖王的面容看着消瘦许多,脸颊都变得有些凹陷,一双眼睛毫无生气,只有苟延残喘。
太医说靖王如今便只能依靠汤药,好在药材不是太过于珍贵稀奇之物,太医院里库存暂时有很多,但今后只怕难出殿门。
“您瘦了许多。”禾苑去抓靖王的手,轻轻捏着,搓着,揉着,岁月的痕迹无情刻在上边,烙得禾苑心口发颤。
靖王稍微阖眼,慢慢道:“你这孩子,自己也瘦了许多。你病了,你母后也不同我讲,不想我担心。你这样,我难道能看不出来?到底是随了你母亲,什么都爱憋心里,不同人讲,连我跟你母后也一样。”
禾苑一直凝视着他的脸,余光扫到那呼吸微沉的胸口起伏,继续听道:“我听你母后讲,后日祭天游,你与阿秋一同去。”
靖王说着,稍稍睁开了眼睛,扯开嘴角微微笑了笑,禾苑立马把目光挪开了,涩声回道:“嗯。”
“这也挺好,阿秋是个好孩子。他同你就是个相反的性子,他话多,爱讲,你俩正好。”说罢,又叹了口气。
兴许是皇后提前给帮忙说了话,靖王也不反对,竟还觉得相宜。禾苑望回来与靖王相对而视,弯起了眼睛:“父皇,他真挺好的,也不用担心我。”
两人话了小半个时辰,禾苑来养心殿的次数不算多,和父皇在一起谈心的次数那也是屈指可数,靖王说他像皇后,确是这样。
内敛的情绪都藏在心里,包括对那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那个身穿战袍恣意策马的少年郎。
榻边的窗上打了会儿秋雨,很快便又停了,皇后带着刚出锅的桂花酥过来,整个殿内的桂花香味更浓郁了,他们三个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吃过茶点了呢?
“这些时日,可有什么棘手的事吗?”靖王咬了一口,问道。
他在养心殿的这些时日,几乎都没有再过问朝堂之事。徐章甫作为吏部尚书,很是尽心尽力在辅佐着,禾苑便道:“没有,一切都好,父皇安心便可。徐尚书很是尽心,孩儿病中,诸多琐碎事宜,他都已一一料理妥当,今早还专门过来述职。”
禾苑这样说,有意抬徐章甫的意思,但却听道:“那李晏贞呢?”
“他请旨去洛阳平定土匪了,据说这段时日,土匪聚众闹事折腾了好几次,地方官没法子,就上奏了。”禾苑吃着觉得有点干巴,皇后招呼芍药去准备茶水。
很多次,靖王总是会特意“关心”一下李晏贞那边的动向,禾苑也觉得很是奇怪得紧,以往追问过一两次,都被糊弄着就过了,后边便没再问过。
这次,禾苑再一次试探道:“父皇为何多次提及李晏贞?”
靖王放下了手中的桂花酥,皇后用帕子给他轻柔地擦拭着手指,半晌,禾苑才见靖王长叹一口气道:“是个老臣了,开国至今,也就他陪着朕的时间最久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