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不等身上传来痛感,林鹿就在失重感中一下昏了过去。
林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梦里他回到了六年前,那时他还没有入宫遇到纪修予,也还没有变成如今冷漠沉郁的模样。
他与阿娘住在村子外缘的寒窑里,日子苦寒无比,阿娘强势,动辄对他非打即骂,村中人也都因林娘出卖皮肉的生存手段而对这对母子白眼相加。
然而就是这样的过往,现在竟成为林鹿内心深处最怀念的时光。
清晨雾气朦胧,林鹿依稀觉出自己身在荒芜的后山,身上背着漏了处破洞的背篓,跪趴在地上,用皲裂的手指一遍遍翻掘冻得冷硬的土地,试图找些未被人挖走的白薯,用以他和阿娘果腹。
林鹿记得这天,很快回忆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,心中有了准备,也就不再害怕。
几名尾随而来的半大孩子将林鹿围了起来,口中说着戏谑嘲弄的言语,推来搡去之间,好不容易寻来的野菜白薯散落一地,筐篓也被踩踏得不成样子,林鹿身材不及他们强壮,皮球似的被他们踢倒在地,只能徒劳护着头颅,忍受着落在身上的拳脚。
阿娘很快会来救我。林鹿暗暗想着。
如果是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,确实会如林鹿所想,那时他总是被村中孩童随意欺凌,后山这次最为过分,险些将他打断了气,是阿娘倒提了把柴刀,吓得欺负林鹿的孩童屁滚尿流地下了山还不算完,安顿好林鹿后,一个个找上门去,以一己之力舌战数位村妇,众人慑于她手中力气,眼睁睁看着林娘一刀刀劈下,给每家门上都砍出一个潦草的“贱”字才罢休离去。
自此再无人敢在明面上欺侮林鹿。
可林鹿却也因这件事挨了林娘好一顿揍,林娘骂他“怂包”,林鹿生生受着,一声不吭。
梦中的林鹿知道事情走向,心性仿佛一同回到那时,身上又冷又痛也不反抗。
“阿鹿!”
意识游走间,林鹿听到有人唤他。
定是阿娘来了。林鹿模糊地想着,唇边不自觉露出些笑意。
许是看到林鹿笑,落在身上的拳脚力气更重,可林鹿恍若不觉,想着阿娘很快就会救他离开。
可这是梦中,并不会全然按照心中所想。
提着柴刀的林娘并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清的人影,他分开人群,压在林鹿身上,替他承受着那些力气愈发加大的拳脚。
林鹿挣扎着转过脸颊,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“阿鹿,阿鹿。”
他什么都没说,只一声声唤着自己,周围人影晃动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,暴雨般的拳打脚踢降了下来,可林鹿再没感受到一点痛楚。
头脑依旧昏沉,林鹿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打得口吐鲜血,原本整齐的发冠也被扯散开来,凌乱的发丝混着血水黏在额上,林鹿顺着蜿蜒而下的血迹向上看去,赫然看到那人额角处一道小小的疤。
林鹿一下睁开了眼睛。
他醒了。
略微急促的呼吸间尽是带着焦味的空气,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只是做梦。
却在下一瞬,转头望见了梦中人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沈行舟冻得煞白的面庞€€€€他紧紧将裹着被子的林鹿搂在怀里,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。
林鹿确实没那么冷了,眼神一偏,看见不远处放着一个胡乱打开着的包裹,想必是沈行舟带进来的。
“…你醒了?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细动,沈行舟很快睁开了眼睛,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林鹿额上探去:“可吓死我了,我来时你有些发烧,还好我提前带了些驱寒的药物……”
他絮絮说着,林鹿也看到不远处桌上多了个药碗,后知后觉尝出嘴里浓重的苦味。
沈行舟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,轻轻在林鹿脸上擦着,语气中带着笑意:“…你当时昏迷不醒,牙关咬得死紧,我就只能一口口渡到你嘴里,天太黑没留意,将你喂成个花猫……”
他开玩笑似的笑着,动作却是又轻又柔,像是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