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陛下正在与胡人谈判,尚未归来。
而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举办琼林宴,则是登基后两年办的,那真是最冷寂的一次琼林宴。
无歌舞,无丝竹,新科进士们个个胆战心惊,站在奉春宫里,似乎都能闻到清泰殿的血腥味,那时候的太后称病未出慈恩宫,整场琼林宴几乎鸦雀无声,陛下披头散发,容色枯黑,手执翠玉笔为进士们点翠,甚至有两个新科进士直接腿软瘫倒在地,直接被拉了出去。
他至今想起来依旧寒津津的。
谢相最近经常感觉寒津津的。
他觉得他应该告老还乡了。
如果还能告老还乡的话。
谢相消瘦的厉害。
自从围场他们父子惹得陛下突然发病以后,他成日里胆战心惊,他为官做宰几十年,本是最谨慎不过的人,不想闯下如此大祸,家人忧虑不安,儿子谢良璧也因此缠绵病榻多日,偏又遇上殿试,他半点不得休息,吃不好,睡不着,忧思过度,今日站着都需要下属搀扶。
感觉自己活不过今年春天了。
看情形,今年的点翠仪式应该是桓王主持了。
于是他颤巍巍问太后:“娘娘,桓王酒醒了么?”
他看桓王走的时候步履从容,应该只是薄醉。
快点回来点翠,早点结束这磨人的宴会。
太后似乎也颇为心事重重,道:“谢相来的正好,我正有要事与谢相相商。”
“娘娘请讲。”
太后却起了身,往莲池而去。
谢相跟在她身后,只听太后道:“听闻谢相这几日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?”
“老臣惶恐,大概年老体衰,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了。”
太后却道:“当今陛下喜怒无常,谢相伴君多年,殚精竭虑,确实辛苦。只是谢相还能告老还乡,本宫和桓王又要到哪里去呢?”
“娘娘何出此言,实在叫老臣惶恐。陛下对娘娘还是很敬重的,对王爷更是爱重有加。”
太后捻着手中佛珠,沿着莲池慢行,那莲池上飘着很多莲花灯,灯上还有诸新科进士咏的诗词。
她看了一会,回头看向苻煌,怆然道:“当今陛下性情已变,再回不到当年做太子的时候了。你我都已老朽,苟颜残喘也就罢了。只是我明宗一脉,如今还有桓王,桓王刚过弱冠之年,声名显赫,将来独留他在皇帝身边,哀家心里不安,也愧对列祖列宗啊。”
谢相十分谨慎地说:“桓王得陛下爱重,圣宠无人能及,是有大福之人。”
感觉王爷将来能登大宝呢。
“桓王如今风头无两,如今众人都道皇帝要封他做皇太弟,种种荣宠,的确如你所说,圣宠无人能及,那你觉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里,就得皇帝如此器重?”
谢相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太后忽然抓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腕,护甲上的玳瑁几乎深入他的皮肤,在夜色下的凤钗微微摇晃,她有着同皇帝一样瘦削的脸庞,此刻忧愤万分:“只怕大福未至,大祸先行啊。”
身边女官提醒道:“太后,桓王回来了。”
谢相回头望去,只看见桓王正由内官搀扶着缓缓走来。
头痛,头痛。
脚下还有些虚浮。
他不是身穿过来的么?他酒量一直不错啊。
喝太多了么?还是太久没喝了?